城市的足迹


大抵每个刚出来的人,都有着万丈豪情和一腔热血,还有对未来的憧憬和展望。所以怀着无限激动和向往之情,我去到了东莞长安,开始了我打工旅行的第一站生活。

初来乍到,又没有经验可言,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找到工作,寻个落脚点,从而结束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生活,还有那令人生畏,胆战心惊的查暂住证声。

奔波了数日,在钱包瘦瘪得只剩下五毛小币的时候,终于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在一个小五金厂做抛光学徒。这个工作不仅脏和累,还要相当的细心,一不留神,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误差,也会将整批的产品报废。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所以每天只要一站到机械旁边,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生怕会有什么闪失。

有次一个新员工在磨一种小螺帽时,就因为一时的疏忽大意,导致了几千个产品全部报废,厂里一气之下把他给辞退了,还扣发了一个月的工资做为赔偿。

所幸的是,这种事情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我顺利的渡过了试用期。而且在一次厂部的内招中,我幸运的坐上了办公室,做上了我喜欢的工作,空闲的时间也相对多了些。于是每天下班后,便时常光顾起夜市来。夜市里最吸引人的就是各种小吃。天南地北,酸甜苦辣的口味在这里汇聚到了一块。每天傍晚,夕阳的余辉还未退尽时,夜市就开始热闹了,各种小吃的香味也开始弥漫开来。深深的吸引着人的胃口。

夜市里不仅有小吃,还有书摊和衣店。书摊上的书大多都是盗版的,也有一些过了时的正版书,这成全了一些爱好看书而又不舍得花钱的工友们。夜市里最吸引人的,是那用几顶帐篷搭起来的露天舞台,每天都有成群的打工仔和打工妹在上面疯狂的蹦着,跳着。似乎想用这种方法来发泄自己工作上的不满,借此来放松自己。

渐渐的,我也融入到了其中,每次来夜市都觉得这是打工生活的一种享受。可是,好景不长,这种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次抉择给打碎了。

厂里为了开拓市场,决定到深圳沙井镇开设分厂。我被派到分厂去做抛光技术员。

听到这个消息,我愣了好久,然后便是无限的失落和惆怅。对东莞忽然生出一种难舍难分的感情来。而且,分厂的情况以及前景都是个未知数。但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动身的那一天,跟随而去的,还有厂里的一些机台设备。我们除了随从之外,还要负责那些机台设备的安全。

到了沙井,天下起了大雨来,我跟同事余奎林一边冒雨指挥吊车卸机台,一边还得安排人去准备晚饭。最要命的就是宿舍楼还没有建好,我们只能住旅馆。半夜一听到查房的声音,便吓得直打颤。

分厂的设备安装及调试等各项工作都进行得非常缓慢,吃住问题迟迟没有解决,而且常常有些资料需要回东莞去查阅,我和余奎林便从此往返于深圳与东莞之间。一天劳累加辛酸,让我们更加的想恋起东莞来,在那里,至少有一个栖息的居所,而现在,只能这样漂浮不定着。

有天傍晚,我和余奎林又需要回东莞查东西,路上因为堵车,到东莞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查完资料后,厂里要我们必须连夜返回分厂。当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去沙井的车很少,我们好容易拦住了一辆,急忙跳了上去。

车上的人不多,车厢内的灯光很暗,也看不清车子是往哪边走,只蒙蒙胧胧的感觉跟平常有些不一样。车子驶了一个多小时,便渐渐停了下来,司机跟两个男售票员把车上的乘客一窝蜂似的赶下车。大伙都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就全都下了车。而这时,车却轰的一声开走了。

我们这才发现,我们被“卖猪仔”了,扔在了半路。眼前是漆黑的一片,分不清哪是哪了。这时,几辆小巴驶了过来,说是去深圳,票价一个人50元。一群人犹豫了一会,最终没有上车,大伙都明白这些小巴跟刚才那车分明是一伙的。

我跟余奎林不愿站在原地发呆,便像无头苍蝇般的乱撞着。撞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前面有点点的灯光。走近了,发现这里还是东莞长安。一打听,这里离市区有二十多里路,过了晚上九点就没有公交车去市区了。我们只好等待着出租车的出现,然而出租车没等到,却等到查暂住证的。

我们在厂里办有暂住证,所以那时并不很怕,但当治安员要我掏出来看看时,我们却傻眼了,口袋破了一个洞,装有身份证和暂住证的钱包不冀而飞了。容不得我们的半点解释,就被带到了联防队,里面的人要我们打电话让厂里或老乡来赎人。可是我们的电话本刚才也随之一块丢了,所有人的号码都不知道了!

在联防队里被关了五天后,我们和一群人被推上了一个铁笼车。随着车的开动,人群里有人哭了起来,他说这是要被送到樟木头修铁路了。我的心也沉到了极点,心里有说不出的恐慌和烦闷。

最后车子并没有去樟木头,而是把我们送到了清远。这是我漂泊的第三站。 在清远被关了几天,见仍没有人来赎,便让我们做了十多天的义务工,然后放了出来。陌生的一切,又身无分纹,连最起码的一日三餐饭也无着落。清远在广东的北部,那时尚未有很大的开发,工厂很少,找工作是遥遥无期的事。

所幸的是,有余奎林的相陪,相互有个依靠和支持,总算凭着捡破烂而坚持了下来。那段日子,最怀念的是在东莞的日子,那里的工厂,那里的夜市都是那么的亲切和留连。相比之下,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心酸和无耐。大街小巷,高楼小区,都留有我们捡破烂的足迹,而且还时常被人取笑,漫骂,甚至是驱赶。有时跟同行之间也会为了个易拉罐或得塑料瓶而争得脸红耳赤甚至是大大出手。

有天晚上,我们发现一个小区的垃圾堆里有几个易拉罐,便如获珍宝的跑过去准备捡起来。却不料一只恶狗突然冲了出来,对着我们直吠。这吠声很快又招来了另几只同伴,一时之间,我们被三四条狗给围攻了起来。

幸好我跟余奎林的手里都有根带勾的长棒,那些恶狗也不敢冒然上前。余奎林一边看着恶狗,一边弯腰去捡那些易拉罐。一条恶狗趁机跳了过来,我眼疾手快,一棒打在了狗背上。狗发出了一阵惨叫。其他狗则一边狂吠一边后退。

等我们捡完了那些易拉罐,狗已经无影无踪了。不过这时却跳出来几个牛高马大的长发青年来。他们说我们打伤了他们的狗,要赔钱。余奎林要上前跟他们争论,被一个穿花衣服的家伙踢了一脚。我胆子小,不敢反抗,只得把身上仅有的二十多块钱塞给了他们。穿花衣的家伙似乎心有不甘,但看到们的样子,知道我们身上只有这么点油水,便手一指的说,跟老子马上滚,不然送你们到派出所去,这里是小区,不是你们这种人可以随随便便进出的地方。

回到住处后,余奎林流起泪来,他说,堂堂大学生居然沦落到捡拉圾的地步,还要遭狗咬,被人欺,这是什么世道。我安慰他说,这只是暂时的,等存些钱我们就离开这里。他使劲的点点头,泣不成声。

做了两个多月的垃圾佬后,我们总算攒够了车费,可以回东莞了。可是因为我们“失踪”多日,厂里早已把我们作自动离职处理了,不过出于人道,厂里给了我们每人两百块钱。让我们去自谋生路。

从厂里出来之后,余奎林去江门投靠他的表哥。而我,也打算去中山找我的一个小学同学,何阳。

我身上只有何阳的一个CALL机号码,到中山时,便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寻了个小店,我CALL了何阳。他过了好久才复机,还埋怨我不应该在他上班的时候CALL他,他说为此他被罚了二十块钱。

埋怨之后,他跟我说了个地址,说是没有时间来接我,让我自己去找他。当时天已经快黑了。我像一个被抛弃的人在街上胡乱的走着。

中山的夜色五光十色,光怪陆离,让人留连忘返,不想归家,而我,却感到一阵阵的恐惧。我在夜色中寻找着,奔波着,只为了能寻个安身的住处。

在第二天中午,总算找到了同学,然而他能帮我的,只有几张微溥的钞票和一个临时住的十无店。能否找到工作,还得靠自己去闯拼。

顶着猛烈的太阳,奔波了半个多月后,总算进了一个鞋厂做物料搬工。这是个小厂,人不多,活却不少。特别是物料搬工,每天要在那被工友称为“高压锅”的车间里干上十多个小时。之所以称车间为“高压锅”,是因为那里面的温度特别高,一进车间还没做事就已经汗流浃背。很多每天只上八小时的鞋面工都因为受不住而常常昏倒在车间。

我因为刚进厂,有三个月的试用期,为了保住这份工作,虽然每天上班的时间比一般的员工都要长得多,我也只能咬着牙坚持着。每天一进车间,身子就像洗了澡似的湿透了,用手一扭裤脚处,有时能拧出水来。而一出车间吹一会凉风,身上就变得白白的一片,那是汗干后留下的盐渍。

有天早上,我刚起来,头就一阵阵的发昏,看东西也模模糊糊的。我向组长请假,组长却说,就你一个物料搬工,没有人来替,你就坚持一下吧。眼瞅着请假是没什么希望了,我也懒得再费口舌了,便想咬咬牙挺过去算了。

谁知人生病了,什么事也由不得自己了。才拉了一趟料,我就觉得眼前一黑,栽到了地上。

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宿舍里。宿舍里就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我撑着身子想起来,但头还是痛得厉害。最后摔到了地上。宿舍的工友回来后,把我送到了附近的卫生院,医生说我是因为太热,中暑了。

在那里度过了难以忍受的三个月后,终于调到了生产线上。这时天气也开始转凉了,“高压锅”车间的温度也没那么高了。只是这个时候的订单却也少了起来,僧多粥少,厂里决定栽员。

很不幸,我又在裁员之列。本以为渡过了苦难,应该是有所收获的时候,谁知到头来的命运却是打包走人。

想了想,心头有些隐隐作痛,这他乡异地,处处都留有我的足迹,却没有一处可以长久的留居下来。

痛定思痛,我觉得这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自己没有一技之长。所以在离开中山去到深圳之后,我没有急着找厂,而是先让自己“充电”了一段时间,掌握了一门技术。

仗着这门技术,没过多久我就找到了一份较满意的工作,生活也从此安定了下来。

回头看看往事,虽然一直奔波劳累,一无所成,但这些经历都成了记忆中最定贵的财富,使自己不断的成长与丰冀。而那些留在城市里的足迹,也成了人生中难为以磨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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